作者:衣舞雩

盛夏的熱浪,在夜風裡稍微止歇了片刻,絲紋不動的水面,宛如鑲在地面上的大鏡子,從高處看去,水上、水底各有一座橋,連成一體。

亂世狂刀號稱亂世……但他其實從未真正動念亂世,只是人在這世間,被自己嚐過的顛沛風霜所侵蝕後,微弱無力的反擊。

亂世狂刀名為狂刀,他並不在意自己被取了這樣一個看似隨便的名字。十分簡單,可是確實貼合他這個人。

刀確是狂,但刀鋒朝哪個方向,本無好壞之分,單純只看持刀者的一念之間。

狂刀確實是個純粹如刀的男人。

他走近橋邊。

靜了許久的風聲再起,吹動樹擺,枝頭上葉片相擦發出了寂寥的沙沙聲。

橋邊所有聽來無辜的聲音都在造孽。

葉小釵問過他一個問題,『無執,執。』他是寫下來的,不帶有任何語氣。

『執是無相,無執是著相。』狂刀簡單地答。

葉小釵若有所思地以手指著他的心口,突然笑起來。

如果無相,為何著相?

星光愈發明亮,照在橋欄上,彷彿一座並不存在的太虛幻境中的幻影之橋,踏上橋,就可以到達彼岸。

彼岸有什麼?彼岸是什麼?

狂刀想起葉小釵指向他心口的那根手指。

彼岸沒有她。彼岸也沒有他的心。

有一年七夕,鎮上游人如織,自有一番氣象,而劍君,竟在準備中元時要燒化的袱紙,故賢弟、存愚兄、化帛若干,寫妥了姓名的黃紙,一封一封被仔細黏好,整齊地擺在籃中。

『……七夕河邊有很多人在放流燈,你不去看看?』

『流燈與我何干?』

『你這樣也太過了。』

年輕的劍客抬起頭來望了他一眼,稚氣的臉上一雙滄桑的眼睛,顯得無比突兀。

狂刀忍不住勸,『你這樣,置這些年認識劍君十二恨的人於何地?』

『他們之中沒有誰認識劍君十二恨。』劍君回答,低下頭,手上又寫起了袱紙。

『那……』

『劍君十二恨早已死了。』

短短九個字,像斬了他九劍。

狂刀想起葉小釵指著他心口的那根手指。

狂刀立於橋墩之側,雙足卻像陷入泥淖中,動彈不得,一步也邁不出去。他抽出袖中的四孔簫握在手中,視線慢慢垂下來。

突然起了一陣風,風聲嗚咽,宛如鬼哭。

隨著風起,平靜的水面點點都是漣漪,似有霧氣流過,水面上沒有仙子凌波,沒有佳人乍現,只有一個癡癡望著水面的白髮男人的倒影,還未老去,卻已經老了。

『陪我喝兩杯。』也不知道是想寬慰劍君還是想寬慰自己。

葉小釵搖了搖頭,難得長篇大論起來,寫了十個字,『我的心傷不得,二位保重。』

也不知道誰陪誰,總之兩人在橋邊喝了起來。

劍君顯得很平靜,也很沉默,只是不斷地喝酒。狂刀卻一直聽見一種格格作響的聲音,鬧了半天,才發現自己一直下意識地磨牙。

當時狂刀盯著水面,正如現在這樣盯著,好像盯著殺父仇人一般。

『你喝吧,喝醉了我揹你回去就是。』

於是他就真的把自己喝醉了。

天將明時,劍君揹著他慢慢走回去,最後的月光從後面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,往前照得很長很長,像一個怕鬼的小孩子正在虛張聲勢。

『我羨慕你……能接受……』

『我沒有接受。』劍君說,『我只是連演戲的力氣都沒有了。』

狂刀能確定的是,劍君一切如常,該做什麼就做什麼,只是年輕的臉上那雙眼睛,越看越蒼老、越看越疲倦。

至於他自己……

狂刀連鏡子都不願意看太久。

之後有一次,在劍君的墓前。

葉小釵伸出一根手指,指著他的心口,用唇語對他說,「無執。」

狂刀苦笑,低下頭去。

葉小釵又指向劍君的墓,「執。」

他用自己的手指按著眉心,很艱難地開口,「都是本相。」

狂刀吹奏起一首曲子,給他的亡妻。

他的氣息悠長、手指有力,技巧純熟,對曲子每一個節拍都瞭若指掌,而這首曲子確實也寫得柔情似水、纏綿悱惻……

但聽起來宛如送葬。

他好多年沒有認真照鏡子了,否認這點毫無意義,實際上,他就是怕發現自己的脆弱。但他不需要發現,從來就不需要。

狂刀往前邁了小半步。

有些脆弱是刻在心上的。

他又停下了腳步。

隨著如泣如訴的簫聲流散在水面,所有聽來造孽的聲音都這麼無辜。

今年七夕,他同樣沒有走過那座橋。

(完)